李路明油画展《少年之文艺》序言

    李路明说，我不打算用我的个人经验去见证一个时代，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去呈现我的记忆。  

    但事实上，每个人都见证了一个时代。胡适老先生说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每个人都可以基于自己的生活环境和角度，对历史做出不同的解读。所以尽管李路明可能并无意于此，他还是一次次以黑白灰的朴素色调，提供细节，详细记录了某一个你我内心的忧伤时刻，用他擅长的方式挠了挠他所处时代的痒痒处。

    李路明，1957年生于湖南。他是中国当代艺术浪潮中具有独特意义的艺术家。参加过’85新潮运动，之后长期致力于出版业。作为一位有见识和眼光的出版家，他用品质和审美抵制恶俗的出版环境，在艺术市场尚未真正发育成熟之际，朝艺术家和民众打开一方新天地，为当代艺术做出了很独特的贡献。

    同时，李路明始终在时代的风云中平衡着现实人生与艺术创作，绘画作为主要的表达方式，成为他生命的注脚。具象生活，容纳着朴素的艺术镜像，诸多的平凡事物由他的画笔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他拉电，让大家猝不及防地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他的时代。时空越遥远，人们越能追忆出那似水年华中一些可资纪念的东西。灿烂的笑脸，标准的身姿，已成为“值得神游的过去”的一种隐喻。那个时候，每个人都表情单一，眼神纯净，每个家庭都生活在静谧的小街小巷里，这种回望连接着过往和现在，即使不合时宜，但也有着足以让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能心领神会并且怀念和探寻的东西。

    不管过去是个如何的光景，但凡承载过少年和青春，就一定有许多单纯和朴素的美好，即使是文革也不例外。所以尽管更像是在开玩笑，李路明说，人年龄大了，总想回忆一下少年。我倒相信多少有这样怀旧的情绪在作祟，人总在某个时候不可遏抑地尝试寻找过去的悠远时光，且过滤掉了让人不快的细枝末节，只记得了第一口苹果的香甜，第一次恋爱的颤抖。所以灰色的画面，其实隐含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细腻情怀和明媚心态，甚至是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仿佛如果不画这些画，他的少年岁月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只不过我们是回不到过去的，李路明也没法满足于仅仅晦涩的去表达一些对过去时光的留恋。与其说他要完成一种对过去被忽视的情愫的描写，还不如说他想提供一种重返现实的角度和理由。于是，我们还是从这些称得上欢欣鼓舞的画面上嗅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我们总是乐意相信历史的不断进步论，但对现时代生活的忧虑是处处可见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恐惧的时代。不仅仅是因为恐怖主义，而是对无法控制的变化的速度的恐惧，各式各样的怕，对生活和未来信心不足，转而怀念过去的美好。

    但这种美好也是不靠谱的，李路明毫不避讳的用上文革这个关键词，突出这个悖论，然后他的作品就绝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岁月静好了。其画面弥漫着种种似乎存在又不太确定真的发生过的生活场景，一个个熟悉的陌生人在画面上闪烁其词，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游离感。这种基本上等同于错觉的感觉建立在对以往的记忆和从记忆中变奏出的诡异腔调的陌生上。观众隔岸观火，从平静甚至是喜悦的画面里看出难以言说的吊诡，历史有了奇异的变形与折射。

    李路明非常耐心地一次次重构了种种历史和生活的场景。他对时间和空间的处理方法，瑞士洛桑艺术博物馆馆长Bernhard Fibicher作了非常文艺而精准的描述，李“画面中取消了确定的背景空间，隐约的脸部大致轮廓辅之以简约形体的气氛渲染，云雾与人物的关系，正像在中国古典山水画之中那样，云与山，流体与固体，都一起进入到了一种精致的辩证运动之中。”

    简单直白的说，李路明放弃了清晰的图像，带着散光300度近视400度，构筑了一个个雾里看花似是而非的历史场景。我的理解，这是一种基本的态度，李路明不想做过度地阐释，他对历史的“揣测意会”保持在一个适可而止的程度。同时，艺术家竭力避免哪怕一丝丝宣扬普世价值的欲望。对于一不小心就史诗般宏大叙事的担忧和警觉，应该是他作为知识分子的自省和顿悟。

    李路明也放弃了之前可标榜为个人风格的抽象图式，这个系列的叙事性几乎可用平易近人来形容，画家应该是想让更多人“看得懂”他的画。时代的症结不应该仅仅是政治家、学者、艺术家、媒体这些小圈子和小团体来参与解决，而是需要唤起更多人的关注和思考。从这个层面讲，说李路明画这些画是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及一腔热情也不为过。

    一边是热情，一边是冷静，人物再夸张热烈，气氛却始终冷情寂寥。我们在奇怪这样的观感的背后，李路明应该早就在这冰火双重天里深刻体味左右为难、举步维艰、或者欲仙欲死的痛苦和痛快了吧。难怪他再三请辞出版社社长，还有比这更爽的么？何况，他也没打算解决什么，他与时代的对望含情脉脉，没有伤人伤己的谩骂和指责，真的只想小心翼翼的挖掘或者保留一些被这个时代遗忘的一些东西。有些疑问也是喃喃自问式的，哪个时代更完美一些呢？没有答案和结论，也没有方向和目标，但是，谁又能逃脱时代的拨弄？

    这次在苏州美术馆的展览取名“少年之文艺”，不同于以往的默片风格，李路明用了些许淡淡的色彩，非常克制，我们不想附会成对未来之美好期许。但艺术家的每一次选择，都为的是找一条自己合适的路去走，无论是绘画或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