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报业史话（六）1937年6月6日《青岛民报》刊载： 老舍的一次讲演（记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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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语】从本期开始，发表一组关于老舍先生在青岛期间的演讲记录稿，这些文字均散见于1934年的青岛报刊上，后来的研究者在查阅老报的时候偶然发现，其中也有笔者的发现，由于谁为先后的问题很难搞定，文中就不作注明了。此外，因为是记录稿，未免有所遗漏或文辞的错误，发表的时候又受到版面的限制，内容显然简略了。现刊载于此，观其大略吧。

国立山东大学

老舍先生在国立山东大学任教期间，曾多次应邀在校内和艺术教育界做讲演，讲稿均为现场记录，多有散佚。1937年6月6日《青岛民报》副刊登载老舍在青岛文德女中的一次演讲，题为《怎样做文章》。老舍做过中小学教师，深谙中学生作文的状态。因此他现身说法，告诉学生，要写自己熟悉的东西，观察要清楚，还要投入感情，文章才会写的好。

1937年6月6日《青岛民报》副刊

怎样做文章

—— 在文德女中讲演稿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怎样作文章》。听了我这个题目以后，不一定就会作文章了，但我希望至少是可作的一点。大概中学生最怕就是作文，作文的时候，都有让先生多出题目的毛病。先生出一个，还想让先生再出一个，题目一个一个出下来了，可是大家还没有作出文章来，有的马马虎虎作出来，交上算了，等到不及格再说。

作文章就是把你的思想、感情用笔写出来。假设只能写出心中的一半意思，那是太吃亏了，如果能把脑子里的意思，用嘴和用笔一样的能写出，才能算一个完全的人。

第一个困难：在学生作文章时，时常感觉着没有东西写，当然作文章是要用思想的，不过思想需要训练，就将你所听见的，所看见的你脑子里的思想，就你所知的，用笔来排列排列。如：出题“爱国”，就将你所知道关于爱国的思想，清清楚楚的排列出来，这是练习作文章最重要的。

作文章，还要注意的就是句子，要句子越短越好。要知道句子过长并不是好的，只要一句一句的，清清楚楚的写出来就了。天下的好文章，它的优点，都是以清楚为第一，就像桐城派的文章，好处在哪里，还不是清楚吗？还有胡适之和鲁迅的文章，好处都是清清楚楚，简单，所说的话，一句一句站得住便成，所以第一就是你所知道的把它清清楚楚的排列出来。作完了后，顶好念一遍，并且最好是出声念，以观察自己所作的是否有修改的地方，假如有，赶快的改掉。

第二：要文章有趣，必需使句子和言词缩短。譬如，作一千字，想法子改短成五百，作五百想法改短成三百，这样越来才能越进步；如果我们写一句是十二个字，能把它改成八个字，这才是本事。所以最好的是诗，诗的字少，而意思充足。假设你乱七八糟写了一大些，而意思还只有一点，是多讨厌。看看《水浒传》的武松打虎、李逵打虎写得又生动又精彩，但都是一句句的小短句描写而成的，你看上面描写得多么精彩，真实。

作文章固然要清楚，简单，但关于用字也很重要。每逢着一个生字，必须要先生，我们所以不愿意问的缘故，都是因为懒。有一个学生他用字马虎，曾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他作了这么一句“当我母亲流产后，”这多么可笑，他根本就不懂“流产”作何解。假设真流产了他，他现在还能活着吗？所以不会的生字一定问先生，一个一个生字增多起来，这样不就有进步了吗？

还有最重要的，最困难的，就是用形容词。所以当留心形容词，形容词在作文章时能不用就不用，一本有名的小说，人家轻易不形容，如一形容就惊人，这才见本领。对于用形容词有两种方法：一，想不出就不用，看不清楚，观不透彻就不用写。二，真正去看—女子有作文学家的资格，因为观察心比男子细，这并不是我故意说，的确从许多事情上证明的。譬如：男子和女子一同到宴会上，看见某人以后，他俩便回家了，女子问起男子来“某人穿何衣服？戴何帽子？”男子多半是答不出的。这因为男子心太粗，见了某人只说说笑笑谈天去了，倒没有看见某人穿何衣服哩。再拿我本身说，我写小说，都是用北平做背景，我虽然在青岛快住三年了，但从来不敢写青岛，因为我对青岛观察不清。就拿下雨来说，青岛的雨和北平不同，而北平的雨和苏州又不同，所以我观察不深的地方我不敢写，在北平就不然了，因为我从小生在平，一写准错。我希望诸位把观察穿什么，戴什么的细心，放在大自然上，实事上，仔细观察清楚，大家不难都成文学家，所以观察必须清楚刻，对于形容上才合适，这样要完成一个思想，当然也有办法了。

作文章还需要感情，在学校作文时，大半是理论题多，用不大着感情；但在“爱国”这样的题目上，必须用感情。在中学生作文用情感时多半是虚假的，净说瞎话，作带感情的东西，就勉强作上一大套瞎话，虚伪的话，譬如：晚上吃了十二个馒头，肚子饱的要命，而偏偏的说，可怜的月亮哟！其实他真应该可怜可怜他的肚子。作文章用感情时要诚实，能诚实是最大的勇敢，只管瞎写是不成的，在思想上，文字上，形容上，感情上都有了办法，都能照这几样作，最好的文章也不过如此了。所以大家要记着，思想要清楚，感情要诚实，形容要形容的得当，文字要简单清楚，大家会了这几样，一定很有帮助，我不敢保险大家都从此便会作文章，我这方法，不能说一准灵验，不过假若有人因此能有些进益，那是应该送我点礼物呀。

——转载自1937年6月6日《青岛民报》副刊

党委宣传部校媒联盟出品

供稿|周怡

编辑|王欣如

审核|郭志刚 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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